張嗣修番外3

小說:蘇肉難尋 作者:蘇栩

廚房里面殘破不全,幸而找到一些米,生平和敬修第一次做了一頓夹生飯。周兒也沒有哭鬧說飯不好吃,大家勉強吃了一下。我和敬修生平第一次認真的談了一次話,我說,敬修,我們不能等死。你找找看看能不能有什么打通關節的地方,只要有錢,應該可以辦事的吧。
寫了一封給張四維叔叔的信,斟酌了許久的字句,和敬修尋覓值錢的東西,發現他們抄家抄的很仔細。在一本破亂的書中竟然尋到當年千金樓的契約,上面歪歪的寫著蘇旺。呵,鬼使神差的放到了貼身小衣里。再尋下去,竟然苦無所獲。
晚上小心翼翼的抱著周兒守著寧怡,深夜了仍舊無法入睡,摸了一下寧怡的手,嘆了一口氣,她卻睜開眼睛說:“大人還沒睡著?”這種日子,誰能睡的著。
天亮了,繞是辛苦,照舊和敬修去問候母親,卻發現她已經走了。雖然她不是我的親生母親,可是,畢竟同我生活了這么多年,敬修已然哭的死去活來,我來到把門处,哀求著說:“母親大人去世了,天氣尚熱,兵爺們,你們看能不能通融一下?好讓我母親早日下葬……”,他們聽了,點點頭,看來也不是全無良心。
在我滿懷希望的時候,來了一群人,把敬修推到一邊,仔細查探母親的氣息,然后仵作說:“嗯,的確死了。”于是就有人開始登記,說母親已死,兩個人就這樣把母親抬了出去。抬到哪里?敬修死命掙扎,涕淚滂沱,大家不為所动,一會兒,又安靜了,只剩下敬修在抽泣。
好像母親從來不存在過一樣。
寧怡艱難的挺著肚子說:“是不是……”我看了一下她的肚子,怎么辦?
沒有飯吃了,沒有一個人管我們。把所有的人召集起來,其實只有幾個人了,我,寧怡,周兒,敬修,敬修的新妻,二叔,小表叔。
苦澀的說:“誰還有值錢的東西都拿出來吧……”沒人吭聲。我再問了一遍,寧怡終于掏出來一塊小長命鎖,顫抖著說:“這是,我給肚子里面的孩兒準備的……”
我收起來,關鍵時候要用。敬修漠然的坐在那里,他的新妻一直在哭,終于爆發出來:“我要回家,我要見我爹爹!”嚷了很久,終于沒力氣了。
要做什么事情嗎?我不知道……周兒終于忍不住說:“爹爹,我餓。”嗯,我也餓,可是有什么辦法?二叔和小表叔咳了幾下,終于忍不住說:“我們去找點什么吃的。”
竟然從花壇里面弄了一些野菜出來,二叔信誓旦旦的說往年父親落魄的時候他們都吃過。周兒吃了一口就吐了,說苦。苦,也比沒有的強。
大家都靜寂的等著,好像在等待死亡一樣。二叔不停的猜測到底是誰在陷害我們,敬修卻是撲在地上不發一言。
周兒突然發燒,手足抽搐,口吐白沫,不是吃野菜中毒了吧?寧怡開始哭,我掙扎著跑到兵爺那里,說:“我兒子病了,兵爺,求求你找個大夫來吧。”他們看我一眼,沒做聲。
跪下了,給他們磕頭。眼前一片猩紅。
繼續磕頭。
寧怡忽然在我旁邊也跪著,撕心裂肺的喊著,耳朵里面都是轟鳴的聲音,忽然寧怡抓住我:“快快,不是有金鎖么?快拿出來。”這個,是我想著給寧怡生產的時候用的啊……
拿出來給了兵爺,他拿著了,走開了,我心里放下一塊石頭。跟寧怡繼續跪著等著大夫來。
沒有人來。
還是沒有人來。寧怡的臉已經變成灰白,讓她起身別壓著肚子里面的孩子。她似乎沒有力氣。
過來一個官問我們在這里干嗎,立即給他磕頭求他,他躊躇了很久,小聲的說:“張大人,我,我是林一峰。”
林一峰扔进來一包草药。
我和寧怡都不懂怎么熬,相看淚眼。
二叔自告奮勇,還沒架上鍋子,周兒已經咽氣了。
寧怡放聲大哭,抱著周兒親著他變形的臉,二叔嘆了一口氣,悄悄把我拉到一邊:“嗣修,說句不好聽的,這周兒都已經死了,其實,也不用跟官爺們說了……”猛然瞪他一眼:“你想干什么?”二叔怯怯的說:“這個周兒,這個,反正都死了……你也知道,咱們沒什么吃的……”我猛然捶他一拳:“滾!你給我滾!”
二叔悻悻的缩到一邊。
呵,沒想到有一天我會落到這樣的田地。我過去扶住寧怡:“你莫哭,別动了胎氣,咱們現在好歹有一個幫襯的人,周兒沒了就沒了。”寧怡完全無力,似乎不想跟我說話。
強拉著她離開周兒,讓敬修看好周兒的尸体。喉頭一陣腥氣上涌,吐了幾口血,胸口一陣疼痛,這就是傷心的感覺吧。我的周兒,可爱的周兒,就這樣沒了。
寧怡腳下一個踉蹌,然后她忽然說了幾句話,我沒聽見;她又說:“孩子要出來了。”孩子啊,你來的真不是時候。喊了敬修的妻來幫忙看著,我只得再去求人。這次不論怎么磕頭怎么下跪,都沒人理我,林一峰也沒有出現。嗓子啞了,淚也流干了,我只得回去看著寧怡,她沒有力氣,孩子出不來,我握著她的手,哭著,對她說:“寧兒,對不起。”我現在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這個了。
寧怡依然很溫柔的看著我,這么多年,我似乎虧欠了她。
她臉上一陣痛楚,孩子出來了,流出來的,沒有聲音,死胎。
血流不止,寧怡紧握著身下的床單进入了沉睡,很安靜。
敬修的妻突然發狂一樣沖出門去,凄厲的大叫,瘋狂的拍打門,院子里回響著她的聲音。我給寧怡穿好衣服,把小小的已經成型的卻從未睜眼看過這個世界的孩子包了一下,我不忍心細看它的模樣,他是男是女,都已經沒什么關系了。我要去把他和周兒放在一起,我的兩個孩子,都沒了,我的妻,也沒了。
他們三個應該睡在一起。
手上還是鮮血,寧怡的血。突然很想大叫,大聲的叫,我張開嘴望著天花板,沒有一絲聲音。
暈了過去。
再醒來的時候,敬修在旁邊看著我,欲言又止,我看著他,他終于說:“嫂子和周兒他們已經被抬走了……小表叔用腰帶吊死了。”哦,這樣也好,我又是一個人了啊。
他似乎還有話的樣子,終于沒說。
我要活下去,我要報仇。
外面有人在喊叫,嘻嘻哈哈的,我看著敬修,敬修苦笑了一下:“她瘋了。”
這幾日我和敬修以水為生,聽著外面的鬼哭狼嚎,突然發現二叔失蹤了。
終于有一日又和林一峰說上了話,“林大人,這是一封給張四維大人的信,勞煩大人再給轉交一下。”他囁嚅了一下:“不讓張府的人出門,是張四維大人下的命令,張大人,恐怕您所托非人了。”
原來是他啊……竟然是他啊……
剎那間不知道說什么好,“那,是不是我們張家全部死干凈了,他才會高興?”林一峰靜默了一會:“張四維大人沒這么說。”我點點頭,“那請林大人把我的兩個孩子和我妻子合葬一起,等我死了之后,再把我和他們葬一起,我別無他求,這輩子就請林大人成全了。”
他看著我,迷惑的說:“大人,不是只有一個孩子嗎?”
差點沒站住腳,一個孩子,另外一個呢?

敬修說,剛生下來的那個和二叔一起不見了。
我软綿綿的和敬修一起躺著,外面依舊是那個女人的哭嚎,真有体力啊。
敬修說,大哥,爹一直讓我以你為榜樣,我曾經很恨你。
敬修說,大哥,你做事情比我強,爹爹很疼你,卻不管我。
敬修說,大哥,我一直想和你做的一樣好,可是我做不到。
敬修笑了,他說,大哥,現在我和你長的很像了,呶,都這么黑瘦的,果然是親兄弟。
我的眼角沒有淚,我回過頭去看著敬修說,敬修,要不你把我吃了吧,我已經無牽無掛了,你還年輕。我想過了,我們罪不至死,所以,你要熬到判刑的時候。
敬修默然,說,大哥,你覺得呢?
我們應該,都熬不到那一天。

再過了一日,沒有聽到鬼叫的聲音,我說,大概出事了,二弟要不你去看一下?他沉默了一下,沒事,反正也是生不如死了。

我們繼續虛弱。我開始寫陳情表,做為遺物。
寫了太多廢紙,扔的到处都是,第一句卻全部都是罪臣張嗣修,寫的一陣煩躁……敬修總是說,大哥,不要浪費体力,不妨學我,睡大覺。
我想了一下,敬修,為什么我們倆要這樣執著的活著?死了豈不是更好?要不今晚我倆一起跳了湖或者上吊,怎么樣?
敬修哼哼兩聲,大哥,我寧可餓死我也不要自絕。我要讓他們知道,我們不是畏罪自盡。說完這句話,他又笑了一下,其實,大哥,我怕死。
我也笑了一下,我也是。
我覺得我快要死了。每天被敬修抓著起來喝水,吃了一些不知所謂的花花草草,敬修說,吃死了就死了,總比肚子空著強。敬修沾沾自喜的說,現在大夏天的,有的是草,餓不死我們的。要是冬天就慘了。
吃草……我還真成畜牲了。
林一峰說,他們想救一個人出去,可是必須得死一個人,因為仵作那關不好過。
他們,他們是誰?
他們啊……他們是你的朋友。
能確保救一個人出去?
不敢,但是我們盡量。反正,試一試才知道,何況,何況借張大人的提拔,在下小有權力。

我和敬修,總要死一個人罷。我的妻,我的兒都沒了,我的理想我的抱負也都沒了,這個世間,敬修卻全無体驗。若是我能死了而保存下張家一條血脈,也算我對得起爹爹。忽然想起來年初去朝鮮一事,那晚侍奉的女子也不難看,若是我不那么矜持,說不定我張家還在朝鮮開枝散葉了……
又想起來小蘇。這次救人有她的份沒有?她總是不經意的憐憫的眼神看著我,想起來她曾經勸我們隱入山林,莫非她是先知者?
早知如此,何必當初。可是人生若再來一次,我依舊會這般的過。

跟敬修大概講解了一下我們要逃脱一個人。我輕松的說,敬修,若你成功出的去,記得莫要再提張家。不管榮辱,不論是非,你應過自己的生活。
我說,敬修,你出去吧,不想讓你看到哥哥的尸体,一定很丑,記得我死了之后等仵作驗完,你假扮我的尸体。有人自然會接應你。
我把早就寫好的遺言放在桌子上,說,敬修,出去吧。
敬修突然過來,抓住我的胳膊,腦袋上轟的一下,便失去了意識。倒下前模糊的聽到敬修說,大哥,讓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為張家做點事情吧。

再次醒來,好像做了一個夢,夢中發生的一切都是那么的不真實。我這不好端端的躺在床上么,窗外鳥語花香,只是,我的手和臉都是那么的瘦,我的身子也是那么的無力。
王侍郎過來看我,還有潘大人,還有小蘇。有些人掩藏不住憂慮,有些人臉上一些困惑。我開口的第一句是,張家,都死了。
他們竟然全部點頭,看來,是真死了。潘大人小聲說,尸体現在暫時還不能領回來……昨晚的事情我沒有提我也不想提,我下床給他們磕了一個頭,出于本能。王侍郎趕紧過來扶著我說:“張大人,你放心,等事情過了,我們就去好好把尸骨找回來給安葬了。”看著小蘇踢了他一腳。
尸骨無存啊……
他們便不再跟我說話,只是照舊的來看兩眼,接下來就聽說我是畏罪自殺了,本判流放;再聽說潘大人和王侍郎極力反對開棺戮尸而丟了官。
他們都裝作毫無關系的樣子,并不知道我已經知曉。看著淡藍的天空,做出一個決定,我要離開王府,去哪里我也不知道,或許,回我的出生之地,或許,浪跡天涯。我想了很多事情,關于是非,關于權勢,關于名利,一切,在生死面前都是空話。
那張皺巴巴的契約我放到了桌子上,這是唯一一個有關乎張嗣修的東西了,就這樣還給她吧。這個世間,已無張嗣修。

武當山。佛的目光,憐憫的看著世人。
施主,你走神了。
我恍然過來,看著自稱是了空的和尚,一個微笑。
了空亦是一個微笑,很熟悉的笑容。恍然間又是在滿堂富貴觥籌交錯的張府。我承認有些時候我還是忘不了張府,有時候一個夢境又是人間太平。
什么都不說也罷,像小蘇說的那樣,我已經不再是什么張嗣修,不過是一個凡人罷了,那些過往的牽絆,都已經沒了,我自有我的幸福。
施主,前方一個小娘子匆匆過來,似乎像要找你。了空補充一句。
回頭一看,是我的小巾兒,大概來尋我了。
雙手合十,恭敬行禮,那么,再會。
小巾兒一頭熱汗,遠遠看見我,眼中的驚惶換成埋怨,拽著袖子說:“到哪里也不同我說一聲,武當山上都是道士,你进寺廟干嘛,嚇死我了,剛才和誰說話呢?”
“一個陌生的和尚。”
“和尚就和尚吧,還陌生的和尚,聽著怪怪的。”
“還是小巾兒說的有理,哈哈,看來我還是太刻意了。走吧,我們回家做飯去!”
叢林茂盛阴郁,毒日被遮擋在綠葉之外,心曠神怡,小巾兒卻仍是一頭熱汗,紧紧的捉著袖子不放。忽然她停下,驚奇的說:聽,什么聲音?
被迫駐足道邊,側耳傾聽,一個女子在清唱,卻不是時常聽到的那種粗野民歌。

六国綺羅,秦關山河,蕭蕭雨池闊。人情涼薄,江陵不平事,偏與君說。
諾,箜篌獨臥,萬里請棺槨。從今起,扁舟一葉,只道夕阳多。

正聽的出神,卻看見小巾兒認真的瞧著,“她唱的什么?比我唱的好聽?”微笑一下,替她揩一把汗:“文縐縐的,聽不懂,興許是有錢人家的玩意,不當飯吃的。”
她便開心起來,于是蹦跳著下山,拉都拉不住。
抬頭望天,一片澄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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